2015年2月23日 星期一

麻疹爆發與反疫苗流言


刊於2015年2月22日《明報》,題為〈倘若反疫苗運動在香港盛行〉。

最近本地文化人湯禎兆及其妻子樂評人林綸詩合著《素人父母》一書,同樣宣揚「免疫針有毒」的反疫苗訊息,其中禍害最大莫過於「MMR 疫苗導致自閉症」的流言。MMR 混合疫苗可預防麻疹、腮腺炎及德國麻疹,乃反疫苗運動其中一個主要對象,近日美國麻疹疫症爆發是這個流言傳播的結果。

美國自去年十二月起爆發麻疹疫症,單計今年一月已有超過一百宗確診個案。2000 年至 2013 年平均只有 88 宗案例,然而 2014 年美國總共有 644 宗,為近廿年來新高。當然,對比麻疹疫苗出現前每年數十萬人感染,幾百人並不算多。這數字正好說明疫苗極其有效壓制麻疹傳播,近年美國越趨熱烈的反疫苗運動卻反其道而行,導致不必要的疫症。

麻疹病毒傳染力極高,感染後可引致其他併發症,或會導致失聰甚至死亡,因此需要近 100% 的疫苗接種率去預防疫症爆發。足夠的人擁有抗體,才能阻止病原散播,這就是所謂「群體免疫力」的功效。

倒過來說,一旦接種率過低,疫症便容易爆發。為甚麼接種率不是 100% 呢?因為有人沒有接種疫苗。在美國,申請豁免接種的理由主要有三類︰醫學、宗教以及個人信念(因州份而異,有些州份只容許首兩類甚至一類)。近年的反疫苗運動,導致不少人以個人信念為由申請豁免接種,有部份縣的轄免率甚至高達兩成。是次疫症爆發的源頭加州,在校學童當中申請豁免者,以個人信念為者比醫學理由高出九倍,而接種所有疫苗的學童比率則跌至只有 89%。

「疫苗導致自閉症」的流言,其實源自 1998 年在期刊 The Lancet 的一篇論文(現已被撤回)。該論文聲稱從十二個小孩身上發現 MMR 疫苗跟自閉症的關係,引起醫學界爭議。後來多項研究——包括一些對象數以萬(甚至十萬)計的調查——表明兩者在統計上並無任何關係,也沒有其他證據支持這個說法。

況且這篇論文根本是個騙局。記者 Brian Deer 的獲獎調查報導,證明主要作者 Andrew Wakefield 修改數據和造假,該論文因而被期刊撤回。Wakefield 曾入稟控告 Deer 誹謗,但又被揭發收取逾四十萬鎊去「證明」疫苗與自閉症的關係,提交論文時卻沒有披露這項資助。此報導刊出後一星期,Wakefield 便放棄訴訟並支付堂費。

可惜上述事實無法完全阻止反疫苗者散播流言和恐慌,他們以陰謀論否定一切相反的研究,認為都是藥廠出於利益而收買科學家、打壓相反意見等。雖然對藥廠而言,疫苗的獲利不及其他藥物,遑論反疫苗者通常喜歡的偽科學順勢療法「藥物」——沒有任何有效成份的偽藥物——無須研發成本自然獲利豐富。誠然,藥廠為利潤不擇手段時有所聞,但這不等如所有跟反疫苗者意見相反的實證研究都是騙人,更不應在缺乏科學證據的情況下輕率否定現代醫學。

不幸的是,湯禎兆和林綸詩正大力宣揚這種訊息。他們似乎不理解科學上要證實兩件事之間的因果關係,要比排除兩者的因果關係困難得多。假如要證明 MMR 疫苗會導致自閉症,首先要從統計上找到關聯,然後需要更仔細的研究去排除其他因素——例如需要更多數據以及研究當中的過程、機制。相反,要是連統計上沒發現任何關聯,最基本的門檻也跨不過,就很難說服人兩者有任何關係了。

他們的科學常識亦令人存疑,例如書中〈邪惡一歲針〉一文提及的「日本例子」,是關於一項研究,其調查對象乃逾三萬個在 1988 年至 1996 年橫濱市港北區出生的兒童。三人統計這段期間的 MMR 疫苗接種率以及自閉症的數字,從中可見兩者沒有關聯。然而書中卻批評這統計「沒有對照實驗」,顯示湯林二人對調查的方法不甚理解。

翻查該論文,從其圖表可見,88 至 92 年的小孩接種率由近七成逐步下降至不及百分之二,期間自閉症案例並沒有相應下跌。可是書中卻只取其中一年,說「一九九一年出生的小孩,自閉症的個案下降了百分之二十」,我只想到兩個可能︰要麼是刻意誤導讀者,要麼是根本看不懂或沒看過那篇論文。

兩人對自己不理解的東西卻振振有辭去批評,指責人「迷信西醫」、「迷信科學」,宣傳「民間偏方」、「不需要統計」、「一個民間概括的印象,勝過千言萬語」,以為這就是「對抗醫藥霸權」,居然還可以出書並於不同報刊上宣傳,這只說明香港的媒體科學素養不足(另一例子是,行文之時仍見不少媒體只把流感死亡數字跟沙士比較,而非死亡率)。

倘若反疫苗運動在香港盛行,以致麻疹及其他本可預防的傳染病在香港爆發,受害者將不僅是那些因家長拒抗疫苗而沒接種的孩子,還有最少四類︰(1) 在疫苗普及前出生而未有接種的成年人、(2) 太年幼而未及接種的嬰兒、(3) 接種後極少數沒有產生足夠抗體的人和 (4) 因為免疫系統問題未能接種疫苗,只能依靠群體免疫力的兒童。

後果不堪設想,還請各家長三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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